20250115 |
杜塞尔多夫。
天空,时常有飞机划过。天气晴朗时,飞机拖着尾气,缓慢地穿过天空。有时天空会有同时几条痕迹 ,像是被划出了一个棋盘。他沿着莱茵河边散步,现在他每天会在黄昏时分沿着固定的路线慢慢地散步走一圈。刚来到杜塞时,他抬头看到落日时被镀成玫瑰金色的 chemtrails,他总是将在脑海里想象着,在高远的天空,彗星正在缓慢地经过地球,而他正在缓慢地经过天空。
如果人生有一本记事本的话, 有很多事被省略了。这是他第一次出国,第一次离开自己生活了半生的地方。第一次离开,就是准备彻底地扎下根来,在这异国的土地上奋力吸取养分。“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内心偶尔会有反问,然而每一次都不需要再思考和回答,已经是反反复复确认过的心意。
他惊讶于上一次写下属于自己的文字也已是近两年前了,回顾日志他记得自己写下上一首的诗,依然新鲜,不像是两三年前所作。回想在国内生活的日子,他就像一颗植物一样。安静。除了工作的同事之外,几乎没有朋友,几乎没有交际。工作,学习,休息。安静地生活,日复一日,过着别人眼中再正常不过的生活。在成长的道路上,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没有过激烈的感官体验,甚少户外运动。安安静静的生活,就像植物一样。不像把挣扎努力挂在嘴边的人,在他该抺去棱角时,在他该做出妥协时,没有一丝迟疑自然而然地,他就做了。现实世界不是游乐场,工作赚钱,让自己和自己关心的人多一点资本应对糟糕的世界,他能多说什么。如果说少年时还有另一个他可以分享自己内心的话,在他们的人生轨迹分叉后,他就只有自己。人成长的标记,在于如何与自己独处。而他,已经习惯独处了。没有人看到他内心的疯狂,他内心的呐喊,没有人听到那些在他看来无处不在的束缚和压抑让他几乎要突破喉咙发出的吼叫声。他的抑郁症肯定复发过,至少两次,他也懒于去确认和回顾。独自生活的他,已经可以把自己的碎片收拾得很好。人们喜欢看电影和小说,因为在这些作品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人物内心突显出来的时刻,感受到赤热激烈、扑面而来的情感,然后在现实世界里,却是千难万难。
时间刹眼就过了很多年。从年少时起他就时常觉得自己在计划着一场逃亡。这样的心情终于在中国新冠防疫三年间达到了顶点。他只记得在某个时刻自己疯狂的心情,疯狂地愿意用尽自己所有手段去逃离的心情。在那段时间他也终于明白了,多年内自己内心的压抑和愤怒很多都来源于自己所生活的社会。每一次压抑真诚表达的自己,都是在对真理的妥协,屈服于权力和恐惧之下,长此以往,人就难于坚持是非对错。“要过一种表里如一的真实生活,不要自欺欺人,假装(后)极权国家并不存在一样自由自地生活”。在这种无声的疯狂和不甘中,他也明白了自己需要离开,也做出了离开的决定。然而离开,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呢,于是疯狂逐渐变成一种被延长的平静状态。他想起安的比喻,“像是头上被砍了一刀,只能闷头走路”,此后他就像是头上被砍了一刀,只能闷头走路的人。做去离开的决定,也许并非是完全理性,然而人又何时是理性的动物,在感到自己变得疯狂的日子,决定已经做了,此后只是执行而已。执拗地抛弃了所有,奔赴远方,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而已。他己经拥有了让自己在他乡生活的心理支撑,他早就想去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样。
他想起了那年和她在云南旅游的日子,美好得像一场梦一样。在某个不具名的村庄,没有路灯,靠着手机照明,在昏暗的小路上踩着租来的单车,赶在彻底入夜之前回来市区,一路上静谧又美丽,丝毫不像以住习惯的城市生活。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看一部很安静的北野武的电影,影片的最后主人公消失在海浪中,突然自己在她怀里痛哭的时刻,在她面前自己可以丝毫不需要有羞耻感地展示自己,就像自己独处一样。他想起自己一群人冲破封控的时刻,保安在后面追赶着,自己拼了命地跑,跑啊跑,终于跑到保安追不下去了,跑到感觉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蹲在路边,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在人生中第一次为了什么而拼命奔跑。这一切都是为了约定好的见面,他在那个时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拼尽全力地奔跑就是为了见她一面。如果不是有这么强烈地动机,他肯定会和其它人一样,欣然接受封控,在自己的巢穴里安静地呆着,而不是像此刻瘫坐在坐上,迷茫地想着今晚能去哪里,又是否可以如期坐上第二天的飞机。他想起被封控在自己的房间时的某一夜,深夜时无法入睡,反反复复地脑海中都是她。他们那时只见过几面,甚至彼此连名字都不知道。在黑暗、安静又闷热的房间里,他最终决定向她坦白自己的情愫,然后安然入睡。
哥本哈根。
他和她在丹麦上空,在飞机上,他第一次见到在天空中的日出。底下是从未见过的厚重云层,遮住了欧陆天空的美丽阳光,旁边是在闭眼浅睡的她,一样的美丽和让他感受到幸福。
他和她的婚礼仪式是在哥本哈根周边的一个小城市市政厅举行的,除了官方的见证人,没有邀请其它人,主礼人给他们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只有一首诗的时间,他们的仪式也不需要结婚戒指,真挚的爱情足矣。新冠防疫三年让他的命运发生了一点偏移,让他与她常规上毫无可能交会的两个人相聚在一起。在那虚幻的三年里,世界的未来似乎都是迷蒙不清,他也惊醒过来自己习已为常的生活变得毫无价值,某个契机来临,他感受到一种感动。他感到自己是幸运的,遇见她就是发生在自己生命里的奇迹。这名小鹿一样的女子,不被他俗套的想法所定义,带领他去体验自己从未设想过的事情,她似乎还对自己颇有兴趣。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此前两人分隔两地日子,只是此刻不再可以在周末跨越半个中国去见面了。不仅空间,时间上也有了距离,在他夜深入睡的时候,她才从睡梦中醒来。他想起少年前看过的新海城的第一部作品心之声,距离,时空上距离,会让感情消失在无声的真空中。然而,此时的他却是不再像年少时那样悲观和多愁善感了。他在准备着,也在期待着和她的重逢。
奇迹 20220410 |
也许怀疑
但发生过的真实不虚
在夜里赶路的人
不会高声呼唤
只有凝视着对方
只有对方清醒的幻象
不发一言
只有在有限的日子里
期待目睹奇迹一场
在有限的日子里
期待目睹一场奇迹
奇迹
曾经是森林里
一场蝴蝶的迁徙
曾经是沙漠里
最纯净的星光
他所期待的奇迹
不过是挖出一尊佛
伸出一千只手
跟他说话
在有限的日子里
不再期待奇迹的虚幻
每个平凡的日子
已然被奇迹填满
标签: 旧诗
平常的一天 20220403 |
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再写些东西,仿如一个窗口,没有负担的随便写些文字,忠实地表达自己。忠实于表达自己,首先要面对的困难是克服表达自己时的某种羞耻感。
一个人既不是完全毫无价值的,当然也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了解一些天文学知识后,抬头仰望无垠的星空,面对广袤的宇宙,自会觉得人类社会的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但是一个人存在自是有某种价值的,哪怕这价值是多么多么的微小。那就可以写下一些文字,做一些平常的事情,既不抱着人的强烈意志可以超越现世的想法,也不跌入完全的虚无主义的黑洞中,来表明他虽自知人的生命渺小如尘埃,但是可以相信人的存在本身自有某种不言而喻的价值,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的生命产生意义。
他觉得自己遇到了心灵上的伴侣,不敢轻易肯定在对方心里自己的地位。面对越是珍贵的事物,越是不敢轻易触碰。稀松无聊的人生旅程,遇见了一颗璀璨纯净的宝石,在这闪耀的光芒面前他自惭形愧,但是他渴望可以和她一起去期待目睹一场奇迹,一起到阿塔卡玛沙漠去见证银河的星光。
他要紧紧抓住这一次命运轨迹的交会。
天空 20151018 |
天空。
他最喜欢黄昏时的天空,可以花上一整个小时的时间看着天空怎么慢慢地沉入黑暗之中。观察着天空的的颜色渐渐细微地变化,色彩之间细腻的过渡。低空的云朵慢慢地飘过,消散,高处的云层缓缓地转换着形状。蓝色的天空,在黄昏时充满了丰富的层次与色彩,暖色调的天空充满了让人着迷的细节。
天空。怎么也看不够的天空。
司空见惯的天空与壮丽的雄山,深邃的大海一样会让他感到震撼。在直面让人惊叹的自然时,一丝原始的感受才会被唤起,仿佛是忘记纷扰的世事,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广大。还记得曾经与S君讨论过的话题,S君理想着一种最原始的状态,赤身裸体地回归到狂野的自然之中,就像是人类的祖先依靠着自己仅有的躯体去与原始的环境搏斗,抱着对世界的敬畏原原本本地去生存。而他只想着站在群山的悬崖边缘上看看天空大海就足够了。
见面的间隔越来越长了。没有想到S君也会说,有时会有你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错觉,认识只是幻觉一场,但是今日见面却是仿佛如同往常。是的,他也曾感同身受。 日落时他们沿着江边散步,昏黄的路灯照在水面上。这一次,他们都察觉到关于有些讨论了多年的话题,答案清晰了。
闲年记事 20140311 |
几次梦见逝世的奶奶,醒来发觉已是满眼泪水,然而思绪清明,明白这是感情压抑多时的缓慢释放,心里并不特别地悲痛。知道那是无法阻止的死亡,只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失去’这一事实,失去了,消失了,再也无法在任何地方用任何方法再次地得到了。在一个梦里,她捧着他的脸努力想看清自己疼爱的孙子的面孔,在最后的日子里她的视力不好,分不清眼前的人。醒来后他睁着眼睛在黑暗的房间里细细地回忆梦里那清晰的脸庞,无法抑制地流下泪来。
年少无知的时候,心是柔软的。心里装着一泓清水,微小的事物映照在心里,轻细地触动着对世间万物的好奇。那时的世界很小,自己在站在小小的世界的中心,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地做着单纯的梦。时间流逝,对世界的认识越多,对自己的了解越深,世界就变得越来越大,自己就变得变渺小,再也不会自由自在地做梦了。知道了时间的界限,知道了能力的局限,心就愈发地变得坚硬,再也不会轻易地被无常的人事变幻触动。这就是所谓的成熟吗?也许不是的。也许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进程,如同大自然中的岩石在阳光,狂风和水流的作用中塑造了自己的形状。
那段年少的日子,他们似乎都认为痛觉是提醒自己存在的证据,认为悲伤是软弱的表现并为之羞耻。在成长到不轻易坦露自己感情之前,他们识别了彼此的内核,那是今日再也难也启齿的言语和分享的秘密。时至今日,回想过去种种如同空中楼阁,似乎不真不切,让人怀疑那段共同成长的经历有何特别之处,会让对方在心里占据特别的一角。他无法辨别。芸芸众生中没有谁对谁是特别的吧,各人总会渐渐远离,毕竟人总会有自己不同的故事。惯性地维持着联系,也许某日失去交谈,只是知晓对方的存在,风吹过般自然而然地消散,他也乐意有这样的结束。不是悲观,只是面对无常,没有信心。
再次看到她的眼睛,他曾经凝视过这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那里看到了自己。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她的声音,轻声笑语,无声的默契流转着。这一次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对他呼唤,逃不开了。有时梦见她都会觉得一切都如昨日,一切都没有远离。明明早就决定了结束自己的想念,想不到还是被撕开防备,轻易败下阵来。回想以往的故事,清清晰晰,真真切切,心中被填 满的幸福,思念的甜蜜,如此种种,他不能否认。幻想着如果重来,他会如何地抓紧,和她分享生活的一切,一切的秘密,开心和悲伤,毫无保留地。就不该在多年之后还心存侥幸,希望着能够再续前缘。原来人生错过就是错过了,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即使再用力也改变不了。这就是所谓的无奈?下雨的阴天,天空层层的乌云重重叠叠,他看着黄昏中亮着灯火的城市,细细地品尝着这种滋味,苦涩翻腾着,折磨着他。结束吧,结束所有的眷恋,就让他彻底放下。
五月末 20120102 |
他知道自己绝不是唯一的一个.
他不再觉得自己是特别,也再没有自己毫不重要的想法.
他尚没有资格作出任何猜测,评判,选择又或拒绝.
全部他需要做的就是充盈心智,点点滴滴地聚集他的时间.
没有时间允许他能够回炉重铸,将血肉模糊的肉躯重新熔成.
缓慢地,像水消失在水中,艰难地替换他的皮肤,毛发,肌肉,血液,骨骼.
他在梦中看到两年将近荒废的时光,蛇一样地紧缠在躯体上,收缩蛇身,猛然噙住他的咽喉.
"不要作出任何辩解的言语,不要做出任何悔恨的表情,这样就会平安无事."
一股来不住压抑的悲愤涌上心头,在这个梦里,他生吞活剥地吃了这条遍体漆黑的毒蛇.
自梦中醒来,没有任何区别,他明白自己只是需要一种真实的态度.
认同和指导他的生活的,应该是他或者自己.
唯一的,绝对的,正确的.
如果他的旗帜残破不堪,让它高高地飘扬.
"这是一场战争."
"没有乱七八糟的区别,我的子弹是不会留情的."
这是没有结束的故事
在遥远的过去
诸神已说尽他们的话
那些真理被反复吟唱被传颂
那些火种 点燃自己
删旧诗写于09.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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