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塞尔多夫。
天空,时常有飞机划过。天气晴朗时,飞机拖着尾气,缓慢地穿过天空。有时天空会有同时几条痕迹 ,像是被划出了一个棋盘。他沿着莱茵河边散步,现在他每天会在黄昏时分沿着固定的路线慢慢地散步走一圈。刚来到杜塞时,他抬头看到落日时被镀成玫瑰金色的 chemtrails,他总是将在脑海里想象着,在高远的天空,彗星正在缓慢地经过地球,而他正在缓慢地经过天空。
如果人生有一本记事本的话, 有很多事被省略了。这是他第一次出国,第一次离开自己生活了半生的地方。第一次离开,就是准备彻底地扎下根来,在这异国的土地上奋力吸取养分。“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内心偶尔会有反问,然而每一次都不需要再思考和回答,已经是反反复复确认过的心意。
他惊讶于上一次写下属于自己的文字也已是近两年前了,回顾日志他记得自己写下上一首的诗,依然新鲜,不像是两三年前所作。回想在国内生活的日子,他就像一颗植物一样。安静。除了工作的同事之外,几乎没有朋友,几乎没有交际。工作,学习,休息。安静地生活,日复一日,过着别人眼中再正常不过的生活。在成长的道路上,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没有过激烈的感官体验,甚少户外运动。安安静静的生活,就像植物一样。不像把挣扎努力挂在嘴边的人,在他该抺去棱角时,在他该做出妥协时,没有一丝迟疑自然而然地,他就做了。现实世界不是游乐场,工作赚钱,让自己和自己关心的人多一点资本应对糟糕的世界,他能多说什么。如果说少年时还有另一个他可以分享自己内心的话,在他们的人生轨迹分叉后,他就只有自己。人成长的标记,在于如何与自己独处。而他,已经习惯独处了。没有人看到他内心的疯狂,他内心的呐喊,没有人听到那些在他看来无处不在的束缚和压抑让他几乎要突破喉咙发出的吼叫声。他的抑郁症肯定复发过,至少两次,他也懒于去确认和回顾。独自生活的他,已经可以把自己的碎片收拾得很好。人们喜欢看电影和小说,因为在这些作品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人物内心突显出来的时刻,感受到赤热激烈、扑面而来的情感,然后在现实世界里,却是千难万难。
时间刹眼就过了很多年。从年少时起他就时常觉得自己在计划着一场逃亡。这样的心情终于在中国新冠防疫三年间达到了顶点。他只记得在某个时刻自己疯狂的心情,疯狂地愿意用尽自己所有手段去逃离的心情。在那段时间他也终于明白了,多年内自己内心的压抑和愤怒很多都来源于自己所生活的社会。每一次压抑真诚表达的自己,都是在对真理的妥协,屈服于权力和恐惧之下,长此以往,人就难于坚持是非对错。“要过一种表里如一的真实生活,不要自欺欺人,假装(后)极权国家并不存在一样自由自地生活”。在这种无声的疯狂和不甘中,他也明白了自己需要离开,也做出了离开的决定。然而离开,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呢,于是疯狂逐渐变成一种被延长的平静状态。他想起安的比喻,“像是头上被砍了一刀,只能闷头走路”,此后他就像是头上被砍了一刀,只能闷头走路的人。做去离开的决定,也许并非是完全理性,然而人又何时是理性的动物,在感到自己变得疯狂的日子,决定已经做了,此后只是执行而已。执拗地抛弃了所有,奔赴远方,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而已。他己经拥有了让自己在他乡生活的心理支撑,他早就想去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样。
他想起了那年和她在云南旅游的日子,美好得像一场梦一样。在某个不具名的村庄,没有路灯,靠着手机照明,在昏暗的小路上踩着租来的单车,赶在彻底入夜之前回来市区,一路上静谧又美丽,丝毫不像以住习惯的城市生活。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看一部很安静的北野武的电影,影片的最后主人公消失在海浪中,突然自己在她怀里痛哭的时刻,在她面前自己可以丝毫不需要有羞耻感地展示自己,就像自己独处一样。他想起自己一群人冲破封控的时刻,保安在后面追赶着,自己拼了命地跑,跑啊跑,终于跑到保安追不下去了,跑到感觉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蹲在路边,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在人生中第一次为了什么而拼命奔跑。这一切都是为了约定好的见面,他在那个时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拼尽全力地奔跑就是为了见她一面。如果不是有这么强烈地动机,他肯定会和其它人一样,欣然接受封控,在自己的巢穴里安静地呆着,而不是像此刻瘫坐在坐上,迷茫地想着今晚能去哪里,又是否可以如期坐上第二天的飞机。他想起被封控在自己的房间时的某一夜,深夜时无法入睡,反反复复地脑海中都是她。他们那时只见过几面,甚至彼此连名字都不知道。在黑暗、安静又闷热的房间里,他最终决定向她坦白自己的情愫,然后安然入睡。
哥本哈根。
他和她在丹麦上空,在飞机上,他第一次见到在天空中的日出。底下是从未见过的厚重云层,遮住了欧陆天空的美丽阳光,旁边是在闭眼浅睡的她,一样的美丽和让他感受到幸福。
他和她的婚礼仪式是在哥本哈根周边的一个小城市市政厅举行的,除了官方的见证人,没有邀请其它人,主礼人给他们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只有一首诗的时间,他们的仪式也不需要结婚戒指,真挚的爱情足矣。新冠防疫三年让他的命运发生了一点偏移,让他与她常规上毫无可能交会的两个人相聚在一起。在那虚幻的三年里,世界的未来似乎都是迷蒙不清,他也惊醒过来自己习已为常的生活变得毫无价值,某个契机来临,他感受到一种感动。他感到自己是幸运的,遇见她就是发生在自己生命里的奇迹。这名小鹿一样的女子,不被他俗套的想法所定义,带领他去体验自己从未设想过的事情,她似乎还对自己颇有兴趣。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此前两人分隔两地日子,只是此刻不再可以在周末跨越半个中国去见面了。不仅空间,时间上也有了距离,在他夜深入睡的时候,她才从睡梦中醒来。他想起少年前看过的新海城的第一部作品心之声,距离,时空上距离,会让感情消失在无声的真空中。然而,此时的他却是不再像年少时那样悲观和多愁善感了。他在准备着,也在期待着和她的重逢。